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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
夜色沉黑,郊野驿站灯火昏黄,檐下灯笼被夜风扯得摇摇晃晃。

玉黛一行本不该在此留宿。

按规矩,官驿只为公务官员设宿,士族女眷独行,无勘合、无官身随行,连踏足的资格都没有。

此番落脚,全是郑嬷嬷一意孤行。

白日赶路颠簸,天色暮沉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寻常客栈早已隔山隔水。郑嬷嬷存了几分攀附虚荣的心思,自持握着定北侯府手札,想着不过一夜侥幸通融,便执意要来官驿借宿。

驿卒守在门口,看着递来的侯府手札,指尖反复摩挲,眼底满是犹疑与为难。

“官爷通融通融。”郑嬷嬷姿态放得极低,言语客气周全,带着熟稔的世故圆滑,“家中女眷赴京探亲,路途耽搁,误了宿处。这荒郊野岭,夜色凶险,实在不敢夜行。不过暂住一夜,绝不碍公务,一应食宿我们自给自足,绝不麻烦驿馆分毫。”

驿卒反复看向马车方向,见一行人皆是妇孺弱女,瞧着温顺安分,终究抵不过侯府情面,心存侥幸松了口,侧身放行。

马车帘动,玉黛被婢女环儿轻轻扶着下车。

一身素色素衣,外罩墨色披风,兜帽低垂,严严实实遮去大半容颜,只风动衣角时,堪堪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下颌。

入了驿站,玉黛静立一隅,默然看着郑嬷嬷里外打点。

说是借宿、自给自足,可郑嬷嬷举手投足间,隐隐端着侯府老人的架子,暗中悄悄打点驿馆上下,言语间刻意提点自家与安北侯府的渊源,隐隐透着几分压人的官谱。

玉黛立在灯下,眸色清淡,心底却暗自掂量透彻。

这位玉家派来照拂她的嬷嬷,忠心有余,眼界浅薄,虚荣好面,且极易自作主张。

看来入京是难关,这身边人也是难关,玉黛毫无睡意,倚着窗棂,静静望着窗外一轮孤月。

有时候,越怕什么越来什么。

万籁俱寂的深夜,一阵密集沉重的马蹄声骤然从远处破空而来,由远及近,铁蹄踏碎静夜安宁。

数十骑劲装亲卫踏夜疾驰,尘沙翻卷,凛冽肃杀之气瞬间覆压整座小小驿站。

人马未稳,一道冰冷强硬的呵斥骤然砸落,字字不容置喙,带着天家宗室的绝对强权:

“闲杂人等,即刻迁出!安乐郡王驾临,此驿站尽数征用!”

亲卫们各个身姿挺拔冷厉,刀鞘寒光凛凛,眼神漠然嗜血,半点不通人情。

驿卒瞧见来人瞬间面无人色,双腿一软,后背瞬间浸满冷汗。

他心知闯了滔天大祸。

官驿规制森严,无兵部勘合、无本官随行,女眷独行绝无留宿资格。方才一时贪念、心存巴结,私自违制放人,本是小错,可如今撞上了当朝的安乐郡王,轻则丢官革职,重则牵连家眷,获罪流放。

驿卒吓得魂飞魄散,再顾不得情面,慌忙回身驱赶玉黛一行人,急着撇清干系。

郑嬷嬷脑子轰然一空,瞬间悔得肝胆俱裂。

不过是一时虚荣体面,竟惹出这等灭顶横祸。

可夜深荒野,四野无人,山路凶险莫测,她们一众手无寸铁的弱女,一旦被逐出驿站,夜风酷寒、豺狼隐野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
绝境当头,郑嬷嬷顾不得尊严体面,双膝重重跪地,脊背瑟瑟发抖,声声哀恳:

“郡王开恩!求贵人垂怜!夜深路绝,荒岭无居,我等皆是弱质女流,一旦逐出,必死无疑!只求容我等缩居一隅,静待天明,绝不扰郡王半分!”

“大胆!”亲卫厉声冷喝,眉眼凌厉,“何方眷属,敢擅占官驿?主事之人,上前回话!”

郑嬷嬷支支吾吾,不敢报出玉家门第,更不敢直言是私自借宿,一时语塞慌乱。

一旁驿卒彻底瘫跪在地,连连叩首请罪:“卑职该死!卑职心存私念,违制留宿,罪该万死!还请郡王降罪!”

大堂主位,通身贵气的少年慵懒倚坐,唇角斜勾,声音散漫,听不出喜怒:

“定北侯……陈绍川?倒是熟人。”

只轻飘飘一句,满室众人伏得更低,大气不敢喘。

他狭长冷眸沉沉扫过跪伏众人,目光最终精准落在玉黛身上。

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掌中缠铜长鞭,鞭身冷光隐现,染尽血腥。

下一瞬,他鞭梢隔空一指,语气霸道轻佻,带着上位者肆意拿捏蝼蚁的轻蔑:

“定北侯府的家眷上前回话。”

郑嬷嬷浑身僵冷,惊惧伏地。

玉黛稳了稳心神,莲步轻移,缓步上前,纤身微屈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姿态恭顺。

杨展鸿眉骨轻挑,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戏谑的冷光。

他缓缓起身,高大挺拔的身影携着铺天盖地的威压步步逼近,瞬间将她笼罩在沉沉阴影之中,窒息感扑面而来。

四周持刀亲卫肃立不动,刀光映灯火,寒意森森。

不等玉黛抬眼,微凉粗砺的鞭梢骤然抬起,轻轻挑开她遮面的帷幔边角。

清丽沉静的眉眼骤然展露在灯火之下。

杨展鸿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:

“你也算定北侯家眷?”

一语戳破虚妄。

郑嬷嬷脊背彻底发凉,死死咬唇噤声,半分不敢异动。

咫尺相对,玉黛长睫轻轻微颤,唇瓣抿得极紧。

她认得他。

亦是这样霜寒刺骨的寒夜,深山尼庵,灯火灼灼,映得佛堂通明。

彼时江南逆党覆灭,余孽清查未绝。

那夜,他策马带甲,铁骑直踏佛门禁地,桀骜张狂,“世人皆赞你武状元风骨无双,父王亦常夸你武艺超群。”

他脸上扬起**戏谑的笑,漫声道:“今日便赌一场。你若赢我,我放这小逆种活命。”

“郡王……”亲卫欲上前劝谏,被他反手一鞭抽得肩头血溅,再无人敢置喙。

武状元抬头,瞧见四面屋顶伏满**手,层层合围,插翅难飞。

他知晓必死结局,却舍不得怀中懵懂稚子。

万般挣扎,他含泪将襁褓婴儿托付给年迈庵主,咬牙提刀,与杨展鸿死战对决。

数十回合激战,刀光凛冽,最终武状元力竭落败,被杨展鸿一脚践踏颜面,屈辱碾于脚下。

“徒有虚名,不堪一击。”

少年居高临下,眼底尽是碾压对手的快意。

无需多言,一个眼神,亲卫即刻上前。

庵主瑟瑟后退,双手死死护住婴孩,口中不停念诵:“清修之地……慈悲……因果……好生之德……”

亲卫蛮横抢夺,硬生生从老尼怀中扯出懵懂啼哭的襁褓稚子,用包裹婴儿的襁褓锦布死死捂住婴孩的口鼻。

微弱细软的啼哭,从挣扎呜咽,到渐渐微弱,最后彻底死寂无声。

一息之间,无辜稚子,活活闷死。

武状元目眦欲裂,伏地痛哭,痛彻心扉,却无能为力。

而杨展鸿立在一旁,冷眼旁观全程,神色淡漠无波,无半分恻隐怜悯。

待稚子气绝,他才漠然下令,斩下武状元首级,彻底肃清逆党余孽。

那一夜,玉黛立在廊下,与一众尼僧亲眼目睹了全程。

摇摇晃晃的火光下,他的面容宛如暗夜阎罗,嗜血无情。

她以为他早已不记得那夜尼庵廊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孤女。

却未曾想,他竟一眼将她认出。

眼前之人背手踱步,径直落坐于她身前桌案,随手将缠铜长鞭“哐当”一声掷在桌面,声响冷硬震人。

抬眸,眼底是肆无忌惮的侵略与玩味,“想留下,也不是不行。”

指尖轻叩桌面,他唇角勾笑,姿态慵懒轻佻,语气轻佻狎昵,极尽折辱:

“长夜漫漫,孤枕难眠。不若——你陪陪本王?”

郑嬷嬷心头大震,刚欲抬头求情,周遭亲卫瞬间半抽长刀,铮然刀鸣刺耳慑人。

她吓得瞬间噤声垂首,再不敢多言一字。

满室死寂,人人屏息。

死寂之中,玉黛忽然轻轻一笑,抬手取下头上帷幔,迎着他侵略玩味的目光,轻声开口:“安乐郡王可知,民女此番入京,所为何事?”

杨展鸿眉梢一挑,眼底戏谑更甚,生出几分饶有兴致。

玉黛微微屈膝,缓缓蹲落在他膝前,姿态恭顺温婉,双手轻放于他膝头,仰头望着他,眉眼含笑,柔婉娇婀,“玉家世居灵州,小门薄户,是以家中盼着这次能在京都**女寻得一份良缘。此番若能得安乐郡王青睐,是民女之幸,更是玉家之幸。”

杨展鸿眸底的玩味淡去几分,垂眸看着膝前含笑的女子,拾起鞭梢,微凉粗糙的鞭身在她的脸蛋上左右拨动了两下,动作暧昧危险,声线慵懒冷冽,带着淡淡的嗤讽:

“我最讨厌投怀送抱的女人,没趣儿。”

他起身,居高临下掠过她,抬步欲登楼,就在玉黛略微松口气之际,他脚步骤然顿住,背对着她,淡淡落下一句:

“不过,看在定北侯的薄面上,我予你方便。”

“今夜暂且留下,明日随我一同入京。”

待他携一众亲卫登楼离去,满室肃杀终于散去。

玉黛浑身脱力,缓缓软坐在地,良久才扶着桌沿,缓缓撑起身躯。

驿站内,每个人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而这一夜,注定是一个不眠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