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青梨走了,关上门的瞬间,温念辰听见风声。像去年冬天的风,吹得窗户哗哗响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她的车开出院子,车尾的红灯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他转身回书房,拿起桌上的车祸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有段青梨的签名,是她当年作为证人签的。温念辰拿起手机,给侦探发了条消息。“查乔易的捐赠者是谁。”“以及当年车祸的肇事司机后面的人到底是谁。”接二连三的巧合,那就不是巧合。
然后他放下手机,靠在书架上。那张配血实验报告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。身为罕见的黄金血型拥有者,要找到匹配的供血者无异于大海捞针。车祸之后,他沉溺在黑暗里。日复一日的化疗像钝刀割肉,胳膊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。无数个夜晚,他盯着输液管,只想一把扯断就此解脱。
是段青梨一遍遍攥紧他的手说。“坚持住,叔叔阿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安,我也一样。”她总用笃定的语气宽慰。“你放心,我掘地三尺也给你把血源找来。”可他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。即便真找到了人,又有谁甘愿从自己身体里抽走一千毫升鲜血?那几乎是要人半条命来换。
就在他指尖触到输液管卡扣的瞬间,房门被猛地撞开。段青梨举着报告单冲进来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“少爷,找到了!对方愿意捐血!”那天窗外悬着一道彩虹,琉璃般的光泼进病房。他曾以为那是命运递来的救生索,是新生的扉页被掀开。却未料这光景薄如朝露,转眼就被现实掐得粉碎。
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,他盯着里面的自己。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在跳动,有力却带着点慌乱。“不管怎么样,至少乔易的血型和你一样。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声音哑得像砂子。“不能认输,你得活着,才能查清真相。”
温念辰拨通曾经家庭医生的电话。“我想找个心脏手术专家,要靠谱的,不是段青梨安排的人。”得到肯定的回答后,温念辰驱车来到医院。
刚走到乔易的病房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。透过门上玻璃,他看见段青梨坐在乔易床边,手里拿着个板栗,正在剥壳。乔易靠在床头,眼睛弯成月牙,像撒娇。温念辰推开门,让里面的两个人都僵住。
“念辰,你怎么来了?”乔易率先开口,面色红润,毫无半点病态。温念辰站在门口,眼神在她和段青梨之间游荡。“没什么,就是来看看我的救命恩人。”他刻意加重“救命恩人”几个字,看着乔易的脸微微变了色。
“对了,我联系到一个心脏病专家,明天就能过来。”他走到乔易床边,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。“他说可以减少手术中的失血量,这样你就不会有危险。”闻言乔易瞪大眼睛,段青梨手里板栗壳掉地,响声清脆。
“另外,我问了主治大夫,说你这两天就能出院。”他转身看向段青梨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“既然如此,手术就提前到后天吧,早做完早康复。”段青梨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伸手想拉他的手,却被他避开。
“念辰,怎么这么突然?你的身体吃得消吗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急,眼神却在飘,像个被抓住的小偷。温念辰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“我当然吃得消,早做完早出去玩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。“你看,今天又疼了,再拖下去,说不定哪天我就死了。”段青梨的脸一下子白了,想说什么,却被护士打断。
“这是明天的手术确认书,需要温先生签字。”温念辰接过笔,在上面签了名。他把笔放下,对乔易笑了笑。“好好休息,后天我来接你。”然后转身走向门口,段青梨想要追上去,却被乔易拉住胳膊。“青梨,我有点怕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段青梨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温念辰的背影,最终还是停住脚步。
驱车离开医院时,温念辰的手机震动。是侦探的消息。“先生,如您所料,乔易的肾脏捐献者是你。”他盯着这条消息,突然笑了,笑得很大声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方向盘上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紧接着,车身剧烈摇晃起来,他的头撞到方向盘上,眼前一黑。恍惚中,他看见一双黑色的高跟鞋站在他身边,像段青梨常穿的那双。他想张嘴喊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看着那双高跟鞋越来越近,最后遮住他的视线。
第六章
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,温念辰动了动指尖。他皱着眉睁开眼,头顶的白光灯刺得瞳孔缩成细缝。
“温先生,你别乱动!”护士的声音像被掐住的猫,尖得扎耳朵。“刚换完肾,伤口还没长好,扯裂了要二次缝合的!”温念辰的大脑像被浸了水的棉花,沉得转不动。
他突然发力掀开被子,腰部传来撕裂般的疼,像有人用刀在肉里绞。温念辰闷哼一声,手按在腰上,指尖触到层层叠叠的绷带。他抬头瞪着护士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“我的心脏手术呢?!”护士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温先生,您别激动。您的心脏情况本来就不稳定。”温念辰觉得荒谬绝伦,她竟不惜再度制造车祸,只为确保乔易的手术绝对万无一失。他以为自己终能如愿以偿。他原本计划好手术结束便悄然离去。他原本想着只要心脏移植完成,段青梨的欺骗他可以就此揭过。可偏偏,可偏偏她不肯放过他。
焦虑症骤然发作,他浑身剧烈抽搐,痉挛不止,吓得护士急忙按下急救铃。与医生一同冲进病房的,还有段青梨。冰凉的镇静剂注入血脉,温念辰紧绷的身体才逐渐归于平稳。
段青梨喘着气扑过来,手刚碰到他的手腕,就被他猛地抽回去。他的指甲掐进掌心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。“段青梨,你敢骗我?”段青梨的喉结动了动。“念辰,乔易突然恶化了,肾功衰竭到了末期,再不做手术就。”“所以你就改了我的手术?”温念辰笑了,眼泪却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。“段青梨,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让我活?”
“不是的!”段青梨抓住他的手,掌心的温度烫得他缩了缩。“乔易答应了,等他康复就给你捐血。”温念辰闭上双眼,事到如今,她竟还要骗他吗?为了换肾,她不惜策划车祸,不惜以他的性命做赌注。
段青梨见他沉默不语,语气焦灼。“就算他不捐,我也可以给你血,我会为你另寻他人,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。”温念辰抬眸望向段青梨,话音未启,却被护士的叩门声骤然截断。“乔易醒了,说要见您。”段青梨握着温念辰的手下意识松开,眼底挣扎着隐忍。看向他,喉结滚动着,沉默了两秒。“念辰,我去看看他,他身子弱。”“滚。”温念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的腥气。眼泪在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终于决堤。什么狗屁誓言,什么狗屁守护,什么狗屁陪伴,在乔易面前全都一文不值。
接下来的一周,段青梨没再出现。从护士的闲言碎语中,温念辰捕捉到段青梨的动向。“你听说了吗?段小姐给乔易先生从法国空运了百合。”“那算什么?我昨天看见段小姐送了乔先生一枚鸽子蛋钻石!”“我听说等乔易先生出院,段总要在玫瑰园求婚呢。”字字诛心。
曾经温念辰也幻想过自己手术后能和段青梨一起去冰岛看极光。一起站在玫瑰花园里拥吻。看着她单膝下跪向自己求婚。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。罢了,离开是当下的最优解。
拆绷带那天,乔易走进温念辰的病房,嘴角噙着胜利者的笑意。“先生,康复得如何了?”温念辰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冷得像冰。“你要是康复好了,就赶紧捐血。”“捐血?”乔易踱步逼近,伸手挑起他的下巴。“我的大少爷,你是不是太天真了?”“你觉得我会给你捐血吗?还是段青梨舍得我给你捐血?”“当时察觉你不对劲,段青梨当即安排了车祸,就为了完成手术。”他凑近温念辰的耳朵,声音像蛇信子。“不得不说,我等你这只肾。足足等了七年呢。”温念辰猛地抬头。“什么意思?”“蠢得真让人可怜。”乔易俯下身,一字一句道。“段青梨从一开始接近你、做你的保镖,就是为了给我换肾。”温念辰的大脑像被炸开了一样。他忆起七年前的夏日,自己被绑架,是段青梨踹碎车门冲入,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翻滚躲避。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,擦过她肩膀。她嘶哑的声音烙进耳膜。“念辰,有我在,没人能伤你分毫。”他忆起五年前的寒冬,高烧三十九度灼烧神智,是段青梨彻夜守在他床头。用湿毛巾一遍遍覆上滚烫的额头,直至清晨。他忆起三年前的初春,生日夜被焰火点燃,段青梨让整座城市在夜空为他绽开绚烂。“只要你喜欢,烟花永不落幕。”原来皆是虚妄。原来步步为营的谋算,都只为剜取他的肾。
第七章
乔易得意的笑声仿佛还停留在温念辰耳边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屏幕亮着“侦探”两个字。“先生,我查到当年肇事司机出狱后第三天死在出租屋,煤气泄漏,现场没遗书。”“名下账户收到一大笔转账,转账人是段青梨。”咔嗒一声,手机从他手里掉下去,砸在地板上。喉咙里泛起腥甜,他捂着嘴,一口血喷在病号服上,染红胸前的布料。他呛咳着,眼泪混着血滚下来,砸在屏幕上。绝望的潮水彻底地吞没了他。
他委托律师收集证据,并为自己订了一张最快飞往加拿大的机票。那里有父亲的兄弟在。父亲刚去世时,叔叔便想接他过去。是他当时太天真。是他坚信段青梨能给予自己想要的幸福。是他选择段青梨所承诺的未来。终是让他付出代价。
出院当天,失踪一个月的段青梨前来接他。她注意到温念辰的眼里没了光芒,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。她伸手去接他手中的行李,却被他巧妙地躲开。“念辰?”温念辰看着她的脸,那张他曾经以为会陪他一辈子的脸,现在却陌生得可怕。他轻轻抽回手,眼神空洞得像死潭里的水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绝望。“你来了。”“我没事,你去看乔易吧,他比较重要。”“不是这样的。我中途想来看你的。”“可是乔易说你现在不想看见我,说我出现会让你心情更不好,说我会害死你。”温念辰停下脚步。“可你不就是差点害死我吗?”段青梨的手悬在半空,喉结动了动。“念辰,我知道你在生气。”他的声音发抖。“乔易他病得很重,他需要肾。我没办法。”“没办法?”温念辰轻声重复,嘴角扯出一点笑,眼泪却掉下来。没办法便从一开始接近我,就为了给乔易换肾吗?没办法就害死我父母,害我患上心脏病,就为了让我信任你,坚信你的承诺吗?没办法故技重施,趁我不防备做手术,不就是担心乔易的身体吗?温念辰看着段青梨,却一句话都没有问出口。现在还不是时候,现在他所需要做的是积攒力量,强大自己。留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。
“我想吃糖炒栗子,”他轻声说,“上次你买的,糖放得有点多,却很甜。”段青梨愣了愣,随即眼睛亮起来,像抓住救命稻草。“好,我去买!你等我!”温念辰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泪。“再见了,段青梨。”
温念辰回到家,简单收拾行李。最后凝望这个盛满回忆的角落,他牵起嘴角。遣散所有保镖后,他挥臂砸开酒柜,任琼浆肆意漫过地板。行经卧室,床上铺着他最喜欢的丝绸床单。段青梨以前总是说。“念辰,你就像个小王子。”恍惚看见失眠长夜里,段青梨守在他床沿轻唱童谣的模样。踏过厨房,蒸腾雾气中仿佛再现她缠着绷带的手。那时她为哄他吃下厌弃的蔬菜,将五个时辰熬成精巧点心,一勺勺喂进他嘴里。“念辰,多吃点,不然会生病的。”穿过客厅,父母含笑的面容在相框里浮动,他攥紧段青梨的指尖宣告。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泪珠砸落玄关,温念辰回眸定格最后的笑颜。啪嗒一声,火苗在掌心苏醒。他盯着火苗,想起她以前给他点蜡烛。“念辰,祝你生日快乐。”他的手指发抖,打火机的火苗摇曳着。他松手,打火机飞出去,落在酒液里。火苗瞬间蹿起来,沿着酒液蔓延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火光里的房子,笑了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机票,转身走向路口。
段青梨抱着栗子跑回家时,远远看到火光。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手里的栗子掉在地上。她冲过去,却被警察拦住。“小姐,里面着火了,不能进去!”“念辰在里面!”段青梨挣扎着,眼睛通红。“让我进去!让我进去!”警察拉住她,摇了摇头。“里面没人,我们检查过了。”段青梨盯着火海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律师站在她身后。“段小姐,涉嫌交通肇事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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