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几乎立刻就想抓起电话,打到沪市,告诉她别怕,一切有他。但他知道,电话里说不清楚,而且长途转接困难,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立刻行动,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。
随军。
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跳了出来,清晰而坚定。
让她带着朝朝来部队驻地。这里条件虽然艰苦,但至少在他眼皮底下,他能照顾他们,保护他们。比起遥远陌生、环境恶劣的云南农场,这里无疑是更好的选择。而且,作为随军家属,她的户口和关系可以转到部队,彻底避开地方上的下乡动员。
这个想法一旦成形,便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,瞬间席卷了他。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几乎让他心跳失衡的冲击感。
一家三口……住在一起。
不再是每年短短二十几天的匆匆相聚,不再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书信往来。而是每天醒来能看到她和朝朝,下班回家能吃到她做的(或许不那么可口的)饭菜,能陪着朝朝一天天长大,能在寒冷的冬夜里,一家三口围坐在炉火边……
这幅画面,在过去三年里,他只在最深沉的梦里,才敢偶尔奢侈地幻想一下。此刻,却因为这一封求助信,骤然变得触手可及,甚至成了解决危机的最佳途径。
一种混杂着巨大责任、深切怜惜,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汹涌澎湃的渴望,在他胸中激荡、冲撞。他握着信纸的手,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他立刻转身,大步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信纸和钢笔。他甚至没有坐下,就那样站着,俯身疾书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背。「温婉:来信收悉。勿慌。」
写下这两个字,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想透过纸笔,将这份镇定传递给她。
「我已了解情况。你无需下乡。我已向上级汇报并正式申请你与顾朝随军至我部驻地。批复已下,同意。」
他写得很肯定,没有留下任何不确定的余地。他必须给她最坚实的保证。
「相关手续及迁移证明我会尽快办理寄回。你接到此信后,速做随军准备。」
准备来他身边。这几个字,在他心头滚过,带来一阵灼热的战栗。
他接着详细列出需要准备的事项,语气是军人式的简洁明了,但字里行间,却泄露了他极致的细心和关切。
「驻地条件艰苦,气候严寒,冬季漫长。需备足御寒衣物:厚棉衣、棉裤、棉帽、手套、棉鞋,最好准备皮毛一体的。被褥要加厚,棉花至少八斤以上。朝朝年幼,更需注意保暖,可多备几套厚实内衣、羊毛袜。」
「物资供应紧张,新鲜蔬菜水果匮乏。可多带些耐储存的食品:奶粉、肉松、鱼松、饼干、罐头(水果、肉类)、挂面等。常用药品务必带齐,特别是治疗感冒、腹泻、冻疮的药品。」
他几乎事无巨细地罗列着,恨不得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艰苦之处和应对之策都告诉她,让她做好准备,减少未来的不适应。
最后,他写道:
「具体事宜,见面详谈。路途遥远,你一人携带幼儿与行李,务必注意安全。大件行李可办理铁路托运先行寄来。抵达日期确定后,提前电报告知,我至车站接你们。」
停笔,他看着最后那句「一切有我」,笔尖悬停片刻,才郑重落下。这四个字,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。
写完信,他仔细折好,装入信封,贴上邮票。他没有立刻叫通信员,而是拿着信,在窗前又站了许久。
窗外,暮色四合,北疆苍茫的荒野沉入黑暗,只有远处哨所灯塔的光,在寒风中明明灭灭。
他的心跳,依旧有些快,一种混杂着巨大责任感和隐秘喜悦的激流,在他沉稳的外表下无声奔涌。他即将结束长达三年的、近乎“两地分居”的状态(如果那客气疏离的通信和短暂探亲也能算“居”的话)。他将要真正拥有一个“家”,一个每天推开门,就能看到妻子和儿子的地方。
尽管这个“家”的开始,源于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,尽管温婉的到来,可能带着无奈和不情愿,尽管未来的朝夕相处可能会充满磨合与挑战……
但这一切,都无法抑制他内心那股汹涌的、名为“期待”的浪潮。他甚至开始想象,那间他早已申请下来、却一直空置的家属房,该添置些什么,炉子要提前生好,水缸要打满,或许……还可以去镇上看看,有没有适合孩子的小桌椅,或者……给她买个新的画架?
他深吸了一口北地清冽寒冷的空气,将那封承载着转折与希望的信,紧紧攥在手中。
转身,他唤来通信员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迫:“这封信,加急,立刻寄往沪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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