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,慕瓷的脖子确实更疼了。
她不想承认赵赫霆说得对,但那种酸胀感从颈椎一路蔓延到肩胛骨,连转头都费劲。她试着自己按了几下,手指够不到后颈最深的位置,按了跟没按一样。
她咬着牙继续改图,脖子僵得像生锈的铰链。
苏糖看了她好几眼:“慕瓷,你脖子是不是落枕了?”
“不是,就是肌肉劳损。”
“那你去医院看看啊。”
“不用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慕瓷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,赵赫霆说今晚七点来找她。
她应该拒绝的。她昨晚就应该拒绝,今天更应该拒绝。但她没有。她甚至没有给他发消息说“不用了”。
是因为脖子确实疼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她不敢想。
下午六点半,同事们陆续下班了。苏糖走的时候问她:“慕瓷,你今天不加班吧?”
“不加,一会儿就走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苏糖走了。办公区里的人越来越少,六点五十的时候,只剩下慕瓷一个人。
她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放在键盘上,一个字都没打。她在等。等七点,等那个人来。
她告诉自己:这只是因为脖子疼。他懂按摩,她需要治疗,仅此而已。
但心跳不会骗人。
六点五十八分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慕瓷的手指攥紧了鼠标。
门被推开。赵赫霆走进来,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薄毛衣,袖子推到手肘,比西装的时候看起来温和了一些。
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走到她工位旁边,把咖啡放下。
“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”
“谢谢。”慕瓷的声音有点紧。
赵赫霆没有废话,直接走到她身后。慕瓷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,她能感觉到他的靠近,那股松木香先到,然后是他的体温,从背后笼罩过来。
“放松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你这么紧张,我按不动。”
慕瓷深吸一口气,试着放松肩膀。
赵赫霆的手落在她的肩颈上。今天他的手法比昨天更熟练了,力道也更精准,在肌肉最僵硬的位置停下来,不轻不重地按下去。
慕瓷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“疼就说。”他说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慕瓷不说话了。
他的手指从她的后颈移到肩膀,又从肩膀移回后颈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
慕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不得不承认,他的手确实有用,那些僵硬的肌肉在他指下慢慢松开,酸胀感一点一点消退。
“你今天低头看图的时间比昨天还长。”赵赫霆说,不是疑问句。
“项目赶进度。”
“你可以把屏幕调高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可以改。”
慕瓷没接话。
赵赫霆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安静了一会儿,他突然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学这个吗?”
慕瓷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你说过了,看了视频。”
“我是说,为什么学。”
慕瓷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。
“因为你脖子疼。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你中午揉脖子的时候,眉头皱得很紧。”
慕瓷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不想看你难受。”
慕瓷的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赵总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......不要对我这么好?”
赵赫霆的手指停住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玻璃幕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她坐着,他站着,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为什么不能?”他问。
“因为......”慕瓷深吸一口气,“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还。”
“不需要还。”
“我不习惯欠别人。”
赵赫霆的手从她肩上收回来。慕瓷以为他要结束了,刚要松一口气,他绕过工位,走到她面前,蹲了下来。
他蹲下来的高度刚好和她平视。那双深邃的眼睛近在咫尺,瞳孔里映着她的脸。
“慕瓷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对你好,不是要你还。是因为我想对你好。”
慕瓷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她看着他蹲在面前的姿态,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,京圈赵家的掌权人,赫霆集团的董事长,蹲在一个实习生面前,说“我想对你好”。
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你......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不应该这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董事长,我是实习生。因为你是我闺蜜的小叔。因为......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因为我们之间只是一场意外。”
赵赫霆看着她,没有反驳,没有解释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,那里的跳动又快又乱。
“你的心跳在告诉我,”他说,“这不是意外。”
慕瓷猛地抽回手,站了起来。
椅子往后滑出去,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的脸烧得厉害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她需要离开这里,需要空气,需要冷静。
她抓起桌上的手机,转身就走。
“慕瓷。”赵赫霆在身后叫她。
她没停。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跑着穿过办公区,推开玻璃门,冲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口。
她的手指疯狂地按电梯按钮,一下又一下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门打开了。
她跨进去,转身去按关门键,
一只手撑在了电梯门边上。
赵赫霆站在门口,一只手撑在门框上,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。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,他刚才追过来的。
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。
“跑什么?”
慕瓷靠在电梯壁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看着他撑在门边的手臂。
“赵总,让我走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
“我没有怕。”
“那你跑什么?”
慕瓷咬着唇,不说话。
赵赫霆没有进来,也没有让开。他就那么站在电梯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,和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“你每次紧张的时候,”他说,“右手食指会搓衣角。”
慕瓷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。
“你每次撒谎的时候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
慕瓷把头转向一边。
“你现在两样都占了。”
慕瓷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赵总。”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的下巴,她不敢看他的眼睛,怕一看就再也说不出来了,“我们之间真的只是一场意外。那晚我喝多了,走错了房间。你也不清醒。这种事不应该再继续下去,不应该有任何后续。”
赵赫霆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董事长,我是实习生。你是汐沅的小叔,我是她闺蜜。这两层关系,哪一层都不允许我们之间有什么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稳,但眼眶开始泛红,“所以,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送咖啡、不要再送我回家、不要再给我按摩、不要再,”
“说完了?”赵赫霆打断她。
慕瓷被他突然开口噎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继续说。”
慕瓷张了张嘴,想继续说,但脑子里的那些话突然全都消失了。
赵赫霆往前迈了一步,走进了电梯。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你说完了,轮到我了。”他低头看她,“第一,那晚我没有喝多。三杯红酒,对我没有影响。”
慕瓷瞪大了眼睛。
“第二,我知道你是汐沅的闺蜜。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慕瓷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第三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,“你说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什么,但我说了算。”
慕瓷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伸出手,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,那里有一滴没忍住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电梯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。慕瓷看着他,心跳快得像打鼓,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她不是害怕。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赵赫霆的手从她眼角收回来,按了电梯的开门键。门打开了,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慕瓷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今天不强迫你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让出空间,“但明天,我还会来。”
慕瓷低着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出电梯的时候,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,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赵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晚你真的没喝多?”
赵赫霆沉默了两秒:“没有。”
慕瓷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“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,”
“因为你哭了。”他说,“你推门进来的时候,在哭。”
慕瓷愣住了。
她不记得了。那晚的记忆是一块一块的碎片,她只记得自己推错了门,倒在了床上,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。
“你说你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赵赫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说你很难过。”
慕瓷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站在电梯里,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柔。
“那天是你的生日。”他说。
慕瓷彻底愣住了。
十一月十八日。那晚是赵汐沅的生日趴,也是她的生日。她和赵汐沅同一天生日,每年都是一起过的。但今天汐沅忙着招呼其他朋友,她一个人喝了三杯酒,然后觉得很难过,那种在人群里却觉得孤独的难过。
她不记得自己哭了。
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。
但赵赫霆记得。
慕瓷站在走廊里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赵赫霆从电梯里走出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以后你的生日,我陪你过。”
慕瓷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”。
但她说出口的是,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赵赫霆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三秒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慕瓷深吸一口气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
“送我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赵赫霆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向电梯,慕瓷跟在他身后。电梯门打开,两个人走进去,并排站着。
这次她没有躲在角落里。
她站在他旁边,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。
电梯往下走,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。
“赵总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那晚的事,我们以后再说。”
赵赫霆转过头看她。
“但今天的事,”她顿了顿,“谢谢你。”
赵赫霆的嘴角弯了一下,这次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。
“不客气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两个人走出去,穿过大厅,走向停车场。夜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,但慕瓷觉得没那么冷了。
因为他又把外套披在了她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