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崇垂眸扫过画卷上的墨迹:
“朱门玉印掌星辰,
一语能翻四海春。
莫道山高云障目,
天风原是袖间尘。”
陆崇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,没想到她写的竟是颂圣诗,倒有几分机敏。
辞藻虽与那些官员颂他的陈词滥调无甚不同,但出自女子之手,捯莫名添了几分新鲜意趣。
只是这笔字……
他垂眸细看,字迹歪斜,墨色浓淡不一,与传闻中的笔精墨妙之名相去甚远。
陆崇忽而低笑一声,故意贬损道:“坊间盛传的柳絮才高,原以为总该有七分真。如今看来,倒是言过其实,沽名钓誉。”
他语调轻缓,字字如针。
夏窈只觉耳尖一烫,颊上霎时烧了起来,连带着颈侧都泛起一层薄红。
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,心中却在冷笑:狗东西,一介武夫也敢大放厥词。若真有本事,何不也作一首,让我瞧瞧你这莽夫肚子里可有半点墨水?
只是夏窈不知,陆崇出身宰执门庭。
三岁描红,五岁临帖,一手行草连当朝太傅都赞不绝口。
六岁通《论语》,七岁熟读《春秋》。
十岁挥毫写就《悲田赋》,中书舍人见之,直言此子他日必为庙堂器。
只是那年随母省亲,途经邺城郊野。
亲眼见饿殍塞道、哀鸿遍野。
荒村断壁间,老妪刨草根为食,稚子伏尸而泣。
少年郎君立于残阳之下,袖中诗稿被朔风吹散。
他忽地折断了随身毛笔。
锦绣文章救不了人命,圣贤道理填不饱饥肠。
此后,陆崇弃了笔墨,执起长枪。
永华元年,陆崇随厉广川征讨晋阳叛将张彦泽。
率五十精骑夜袭敌营,连斩三员大将,大破敌军。
以战功擢升殿前都虞候(从五品),赐明光铠一领。
永华三年,克寿春之役,登城血战,身被数创,甲胄尽赤。
迁殿前都指挥使(正四品),领武肃军节度使。
永华五年,契丹南下袭扰。
历广川亲征,陆崇率千骑突阵,流矢贯肩,仍舞槊死战,护驾突围。
厉王执其手叹:“真朕之樊哙!”授护国大将军(正三品),加检校太傅。
永华七年,随征江国时于清流关身中流矢,仍督军攻克钟离。
迁殿前都点检(从一品),加封检校太尉,权力渗透整个禁军。
永华十一年,少帝登基,陆崇未及而立之年,已总揽枢要(携天子已令诸侯)
一杆镔铁槊,杀得江南诸国胆寒。
昔日洛阳赋诗的清贵公子,终成震慑九州的铁血战神。
……
夏窈垂眸,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北朝英才济济如云,妾愚拙,实不堪入将军之眼。”
陆崇闻言眉峰微挑,似笑非笑地睨着她:“确实愚钝,好大的胆子,是在说本将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乱臣贼子?”
夏窈呼吸一滞,陆崇这喜怒无常的性子,实在让人捉摸不透。
这不过是首寻常的颂圣诗。
辞藻自是越浮夸,姿态越谦卑越好。
世人皆谙此道。
再说了难道事实不就是如此?
夏窈抬眸偷觑那人,剑眉入鬓,凤目含威,明明生得一副清贵相貌,偏叫人看不透半分心思。
陆崇铲除异己狠辣果决,面对小皇帝更是连表面恭敬都懒得伪装。
可偏偏他减赋税、修水利,北朝民众赞他“陆青天”。
既像权倾朝野的奸佞,又似忧国忧民的贤臣。
夏窈只觉得后背渗出细密汗珠。
这人究竟是要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雄,还是真要当个匡扶社稷的能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