菩提寺,庆公公的偏院。
庆公公正在屋里清点这几日用度的账目,听见敲门声,放下手里的笔,应了一声。
小沙弥推门进来,双手捧着木盒:“庆管事,山脚下的一位小姑娘,让小的把这个转交给您。她说她姓齐,前几日您去过她家。”
庆公公一愣,接过木盒,解开麻绳,掀开盖子。
只一眼,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盒子里,躺着一株品相极好的灵芝。
菌盖完整,边缘内卷,表面的漆样光泽莹润饱满,纹路细密均匀,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,像是百年光阴凝成的年轮。
他跟着齐胤这些年,宫里宫外,好东西见过不少。
灵芝这东西不算稀奇,宫里的药房常年备着,年份几十年、上百年的也有。
可品相这样好的,不多见。这株灵芝,菌盖无一处破损,色泽深沉油亮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一看就不是寻常山野间能寻到的货色。
少说,也是上百年的东西,说得好听些,价值连城也不为过。
庆公公捧着木盒,怔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,笑容里有心疼,有感慨,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敬佩。
那孩子,穷得叮当响,住在破败的小院里,娘亲刚从鬼门关拉回来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换作旁人,采到这样一株百年灵芝,怕是捂都来不及,恨不得立刻拿去卖了换银子,谁会舍得送人?
可她送了,把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,装在一个糙木盒子里,垫着青苔,扎着麻绳,让一个小沙弥转交给他。
连面都没有露,连一句“我送了什么东西”都没有多话。
这份情意,这份心性,这份干净利落的做派,别说一个九岁的孩子,就是活了大半辈子的成年人,也未必做得到。
庆公公把盒子盖上,擦了擦眼角,抱着盒子往正房走去。
正房禅房内,齐胤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。
这几日朝中平静,宗室那边因为平阳王被派去凉城,过继的声音暂时压了下去。
边关的折子也少了,大约是雨雪封路,消息不通。
他难得有了几日清静,便在这菩提寺里,看看书,画画山水,偶尔在山间走走,日子过得比宫里舒心多了。
庆公公推门进来,脚步比平日轻,神态却比平日郑重。
“主子。”他在榻边站定,轻声唤了一句。
齐胤睁开眼,目光清冷,看向他。
庆公公双手捧着木盒,递过去:“山脚下那小姑娘,让小沙弥转交的这个。”
齐胤坐起身,接过木盒,掀开盖子。
目光落在那株灵芝上。
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齐胤盯着那株灵芝看了几息,伸手,轻轻拿起。
菌盖触手温润,光泽莹莹,菌柄上还沾着一点未曾清理干净的苔藓,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清香。
他把灵芝举到鼻端,闻了闻,然后放下,重新放回盒中。
“百年灵芝。”他的声音不轻不重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庆公公点头:“奴才看也是上百年的东西,品相极好,市面上少见。这小姑娘怕是把自己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,送来给主子了。”
齐胤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木盒里的灵芝,沉默了许久。
这些日子,他对山脚下那个小姑娘的印象,零零碎碎地拼凑起来。
第一次,是庆公公说起,有个小姑娘捧着野花来寺里祈福,为怀孕的娘亲求平安,没有香火钱,就采了一捧最鲜艳的野花,摆在观音像前。
第二次,是那个雨夜,她跪在寺门前,浑身湿透,膝盖磕破,一下一下磕着头,求人救救她娘亲。
第三次,是庆公公下山送东西回来,说她不肯收银子,说东西够用了,说她站在院门口送别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。
现在,是第四次,她采到了百年灵芝,不卖钱,不给自己娘补身子,却装在木盒里,送到了他这里。
齐胤把木盒放在膝头,指尖轻轻叩着盒盖边缘。
“那孩子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平淡,“日子过得如何?”
庆公公连忙道:“回主子,那小姑娘把日子打理得不错。开了菜园,养了鸡,虽清苦了些,但能吃饱。
她娘亲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,奴才前几日下山的时候,见那妇人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”
齐胤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又道:“她娘亲的身子伤了根本,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回来的。
你让安太医抽空再下山一趟,给她娘亲复诊一下,看看后续如何调理。有什么需要的药材,从库里取就是。”
庆公公应了一声:“是,奴才明日就安排。”
齐胤没有再说什么,目光落回那株灵芝上,沉默了一会儿,将盒盖轻轻合上。
“好好收着。”
四个字,干脆利落。
庆公公懂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若是不在意,陛下会说“放着吧”或者“拿去库房”。
若是嫌弃,会说“这种东西朕不缺”。
若是心无所动,根本不会多看一眼,直接让他收走。
可陛下说的是“好好收着”。
好好收着,意味着在意,意味着珍藏,意味着这件东西值得被他放在心上。
庆公公双手捧起木盒,退出禅房,小心翼翼地把灵芝收进了库房最里面的柜子里。
再回到禅房时,他发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齐胤依旧坐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神情依旧是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可周身的冷意,散去了一些。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冷淡,而是实实在在的,柔和了一些。
像冬天的湖面上,冰层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,透出底下幽幽的、温温的水光。
庆公公心里明镜似的。陛下看似冷情,骨子里却是极重情义的人。
只是身在帝王之位,不得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不让人看清,不让人靠近。
可今天,那个山脚下的小姑娘,用一株百年灵芝,轻轻叩开了那扇紧闭的门。
虽然只是一条细微的缝隙,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,可庆公公看得真真切切。
他心里高兴,面上却不显,低着头,悄悄退到了门外。
山下小院。
齐野从菩提寺回来时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。橘红色的光落在院墙上,把半截矮墙染成了暖色。
灶房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,冯嬷嬷已经开始做晚饭了。
齐野推开院门,白露正在鸡圈边收鸡蛋,听见动静回过头:“小姐回来了!”
白姨娘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针线,见齐野空着手回来,知道灵芝已经送出去了,没有多问,只笑了笑:“洗手吃饭了。”
齐野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把手洗干净,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
灶台上架着铁锅,锅盖盖着,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,一股肉香混着蘑菇的鲜味飘出来,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。
“嬷嬷,今晚做什么?”齐野问。
冯嬷嬷正在切姜丝,头也没抬:“野鸡炖蘑菇!那只受伤的野鸡,小姐不是抓回来了嘛,白露已经把鸡收拾干净了,我把蘑菇泡了洗了,一起炖上,再加几片姜,去去腥。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!”
齐野笑了笑,没说什么,搬了张板凳在灶房门口坐着,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,心里踏实。
“小姐,”白露凑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,压低声音,“那株小灵芝,嬷嬷说今晚好好收着,明日一早带我到镇上去卖。小姐,能卖多少银子啊?”
齐野想了想:“那株小的也有几十年了,品相好,至少能卖五十两。你多问几家药铺,别一开口就应了,让他们出价,谁家给的高就卖给谁。”
“五十两!”白露瞪大了眼睛,声音都变了调。她这辈子见过的银子,加起来也不超过五两。
“小声点。”齐野瞥她一眼,“别让外头人听见,财不外露。”
白露连忙捂嘴,眼睛还是瞪得溜圆,一脸“我发财了”的表情。
冯嬷嬷端着菜从灶房出来,看见白露那模样,笑骂道:“你这丫头,还没卖呢就这副德行,明儿到了镇上可别给小姐丢人。”
白露赶紧收敛表情,挺直腰板:“嬷嬷放心,我肯定机灵,不让人看出来。”
晚饭端上来了。
一大盆野鸡炖蘑菇。
野鸡肉炖得软烂,骨肉分离,筷子一夹就散。蘑菇吸饱了鸡汤,滑嫩鲜香,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。
汤是金黄色的,上面飘着薄薄一层油花,撒了几粒葱花,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。
冯嬷嬷还蒸了一锅杂粮馒头,掺了白面和玉米面,松软香甜,配着鸡汤吃,简直是难得的美味。
一家人围着灶房的矮桌坐下。
白姨娘坐在主位,齐野坐在她右手边,白露和冯嬷嬷坐在对面。
桌上一盆汤,一筐馒头,一碟咸菜,简简单单,却是这些日子最丰盛的一顿。
“来,姨娘先喝碗汤。”冯嬷嬷舀了一碗汤,双手递过去。
白姨娘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眼睛微微弯了弯:“好喝。”
齐野也喝了一口,暖暖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白露吃得头都不抬,嘴里塞着馒头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嬷嬷的手艺越来越好了……”
冯嬷嬷自己没怎么吃,光顾着给白姨娘夹菜、给齐野添汤,看着大家吃得香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齐野啃完一个馒头,喝了两碗汤,吃了好几块野鸡肉,肚子撑得圆滚滚的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灶房昏暗的灯光下,娘亲、嬷嬷、白露围坐在一起,吃得热热闹闹的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。很微小,很平淡,却暖得发烫。
饭后,齐野帮着白露收拾了碗筷,把剩下的鸡汤用瓦罐装好,留着明早煮面。
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还没出来,星星倒是亮起来了,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。
齐野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。
她坚信,会越来越好的。
次日。
天刚亮,白露和冯嬷嬷就出发了。
白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挎着一个竹篮,竹篮里装着那株小灵芝,上面盖了一层干净的布巾。
冯嬷嬷跟在她身边,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山路往镇上走。
齐野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转身回了院子。
白姨娘今日精神不错,吃了早饭后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,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,拿起针线活。
齐野今天没有上山。她留在家里,把鸡圈的篱笆重新加固了一遍,又给菜园里的菜浇了水,蹲在地边薅了半天的杂草。
她一边干活,一边心里盘算着,嬷嬷她们到了镇上,药铺会出多少价。
五十两是她的预期,若能再多些,自然更好。她倒不是贪心。这些年日子过得紧,她知道银子的分量。
五十两,够她们母女安生过一两年了。若能多卖些,就能给娘亲买些好的补品。
再给嬷嬷和白露添置几件衣裳,把屋顶的茅草换成瓦片,瓦片虽贵,但比茅草耐用,不怕风雨。
她把杂草堆在一起,擦了擦额头的汗,抬头看了看日头。
巳时了,快到中午了。不知嬷嬷她们回来了没有。
正想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夹杂着白露那丫头兴奋得压都压不住的声音:“小姐!小姐!我们回来了!”
齐野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,走过去开门。
白露一进门就扑过来,脸红扑扑的,额头上还挂着汗珠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,抓着齐野的胳膊摇来摇去,嘴都合不拢。
“小姐!您猜灵芝卖了多少钱!”
齐野看着白露那副欢喜得要上天的模样,知道卖得不少,却故意不猜,等她自个儿忍不住说。
白露憋了三秒就憋不住了,松开齐野的胳膊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双手捧着递过来,声音都尖了几分:“灵芝卖了七十五两银子!”
齐野愣了一下。
七十五两。
比她预想的五十两多了整整二十五两。
“嬷嬷跑了镇上四家药铺!”白露一口气把经过倒了出来,“头一家只给三十两,第二家给四十两,第三家给四十五两,嬷嬷都不卖。最后一家是个老大夫,一看灵芝就说‘这样的品相好些年没见了’,直接开口六十两。
嬷嬷摇头,说八十两,老大夫犹豫了一下,最后说八十两太贵,折中一下,七十两。嬷嬷不肯,正要走,老大夫追出来说‘七十五两,不能再多了’。
嬷嬷这才答应的!小姐,您不知道当时那老大夫的表情,又心疼银子又舍不得灵芝,咬牙跺脚的,可好玩了!”
齐野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。她解开一角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大小不一,有些是整锭的,有些是碎银子,加起来正好七十五两。
她分出一小部分,约莫五两,又把布包重新扎好,递给白露。
“那五两是你们花的,剩下的嬤嬤收着。”
白露连忙摆手:“小姐,银子可不能放在我这儿,我毛手毛脚的,万一弄丢了可怎么好!”
冯嬷嬷在一旁也道:“小姐,还是您收着吧。这银子是您采的灵芝换来的,理应由您保管。
我和白露今儿个买的东西,花了之前家里的几钱银子,剩下的小姐收好,往后姨娘吃药、添置家什,都用得着。”
齐野没有再推辞,把银子和布包一块儿收进了里屋。
她走到院子里,看到冯嬷嬷和白露带回来的东西,愣了一下。
那是一大堆。
两袋白面,一袋大米,两大包药材,安太医开的方子上的药,一样不少。
两斤红糖,一包红枣,一包桂圆干,还有两罐蜂蜜,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。
几匹细棉布,颜色比上次庆公公送的那些深一些,藏青色和深灰色,耐脏,给嬷嬷和白露做衣裳正合适。
一包油纸包着的桂花糕,是白姨娘爱吃的。
“这桂花糕是嬷嬷非要买的。”白露赶紧撇清,“我说别买了别买了,嬷嬷说姨娘爱吃,就买一小包,就一小包。”
冯嬷嬷哼了一声:“你这丫头,方才在镇上吃馄饨的时候怎么不说别买了?”
齐野听她们拌嘴,忍不住笑了。
她拿起那包桂花糕,走到廊下,递给白姨娘:“娘,嬷嬷给您买的。”
白姨娘接过,打开油纸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八块桂花糕,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,看着就香甜软糯。
她取出一块,咬了一小口,眼里漾开笑意。
“好吃。”她轻声说,然后掰了半块递给齐野,“野儿也尝尝。”
齐野接过,咬了一口,桂花香在嘴里化开,不甜不腻,软软糯糯的。
她吃着桂花糕,看着院子里堆着的东西,心里头满满当当的。
日子真的在一天天变好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今天的太阳真好,暖洋洋的,照得整个小院都亮堂起来。
白露已经开始收拾那些东西了,把白面和米搬进灶房,药材放好,棉布叠整齐收进木箱里。
冯嬷嬷系上围裙,琢磨着中午做什么吃。
白姨娘靠在廊柱上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齐野吃完那半块桂花糕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。
她走到院门口,往山上望了一眼。
菩提寺在绿树掩映中,只露出几角屋檐,安安静静的。
那位贵人,应该收到灵芝了吧。希望他会喜欢。
齐野收回目光,转身回了院子。
灶房里飘出了米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