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块，他押上了一辈子

雨砸在头盔上，像有人蹲在天上拿铁钉往下钉。
沈砚腾出左手抹了把面罩，水顺着指缝往袖**灌。他没管，眼睛盯回车把上那只手机——
两单。倒计时 4 分 12 秒。
他冲天上骂了一句，"我真是艹了，不能下小点吗。"
电动车轮子在积水里犁开一道白线，半个轮胎都淹了。他把油门拧到底，电机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的嗡鸣。
今天是他这个月跑的第五天。十四个小时，一百九十六块。
这两单再超时，扣服务分。投诉另扣。
立苑是九十年代末的老小区，楼间距窄得能让两家人隔着窗户吵架。42 栋连电梯都没有，楼道灯坏了三层。
沈砚停好车，从保温箱里拎出那个塑料袋。
药。三盒，橡皮筋捆着，外面还套了一层。他借着手机的光扫了眼袋子上贴的小票——
姓名：苏简。
他抖了抖身上的水，抬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楼道，开始爬。
一层十六级。他数过。
爬到六楼的时候，T 恤已经能拧出水。沈砚扶着墙喘了两口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备注。
六个字。
放门口，别敲门
跑腿三年，他什么备注没见过——"放门口""别打电话""打了我也不会接""放消防栓上谢谢"。有想见到人的就有不想见人的人。
他本来也没往心里去。
但现在他站在六楼，左手拎着一袋治心脏的药，右手举着手机，忽然觉得这六个字有点硌人。
他拨了备注上的号码。
一声。两声。三声。
"喂。"
通了。是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轻得像隔着一层水。
"苏小姐，你的跑腿放门口了——"
他话没说完。
听筒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响。像一袋米砸在地上。然后是手机外壳磕瓷砖的脆响，哗啦一下。接着是某种……摩擦声。
"苏小姐？"
没声音。
"苏小姐？"
沈砚把耳朵贴到门上。
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雨砸窗玻璃的噪音。他屏住呼吸，听见了——
很轻的，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呼吸声。
沈砚站在门口，手还举着，没放下来。
他脑子里有两个数在打架。
一个是 4 分 12 秒。
一个是 196。
他不是在想该不该救人。他是在算——管这一趟，今天是不是白跑了。
纠结了一会他叹了口气把备用的手机拿出来，按了三个数字。
"**，120。"
"立苑小区 42 栋 602，屋里有个女的，应该是晕过去了。"
那头问得很快。能答的他都答了，答不上来的他也直说：
"门是锁着的，我进不去。她胸口有没有起伏我看不见。"
"……好的，救护车已派出，请不要挂断。"
沈砚"嗯"了一声，眼睛还盯着手机右上角。
3 分 41。
那两单彻底没了。
挂了 120，他又拨 110。
流程比他想的短。地址、门牌、情况，说完那边只交代一句：别自己踹门，去找物业开门。
"我不踹，"沈砚开玩笑的说，"我踹不动。"
这是实话。那扇门是老式防盗门，铁疙瘩。他一百二十斤，踹上去断的大概是自己的脚。
物业值班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，隔着窗户看他，一脸"大半夜***谁啊"。
沈砚把手机直接递进去："大爷，您跟**同志说吧。"
老头接过去，嗯嗯啊啊了两分钟，脸色变了，抓起墙上一串钥匙就往外走。
回到六楼，**还没到。
大爷，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大门，然后就朝着楼下走。沈砚一把拉住大爷说“大爷，这好歹是你们小区的住户，你就不管管。”
大爷脸色一黑没好气的对着沈砚一蹬，就自顾自的走下了楼。沈砚摸了摸鼻子，朝着屋里看了一眼。
客厅没开灯，窗帘拉着。茶几上一排药盒，七八个，摆得整整齐齐，像列队。
她倒在茶几边上。
侧躺着，一只手还往前伸着。手机就在手指前面十公分的地方，屏幕碎了一角，还亮着。
"在这儿！"沈砚看着倒在茶几边上的女人，想着要不要进去。这时听见了楼下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还有**的声音。过了十几秒。
穿警服的先冲进去。沈砚站在玄关没敢进，只来得及看一眼鞋架。
两双鞋。一双拖鞋，一双帆布鞋。
楼道里探出几个脑袋。有人小声问："怎么了这是？"然后就有几个人在那里小声地聊着天。
一个穿睡衣的大妈从楼上往下走往屋里看了一眼，摇摇头：
"这姑娘搬来三年了，没见过有人来看她。"
沈砚听着，没接话。
急救的人上来得很快。血压、血氧、心电图，中间有个词沈砚记住了——紫绀。
六楼没电梯。担架在楼梯转角卡了两次，沈砚上去搭了把手。他一只手托着担架尾，另一只手扶墙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，滴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。
她那只手攥得太紧。护士掰了半天，才把手机给拿出来，然后把手机塞给沈砚："拿着。"
沈砚："？"
护士已经推着担架下了楼。
"你也跟着去一趟吧，"**拍了下他肩膀，"情况得跟医生说清楚。"
沈砚看了眼手机。
两单都显示"已超时，系统正在核实"。
他笑了一下，把手机塞回兜里，跟着下了楼。
走呗。还能怎么办。反正这个班是白上了。
急诊楼的灯白得晃眼。
沈砚浑身还在滴水，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十分钟，然后起来去交费。
"先交八百。"窗口里的人头也没抬。
"哦。"
沈砚掏手机。
余额：743.62。
他又摸出裤兜里那叠现金。只有一张，从中间断过，背面用透明胶布粘了一道，粘得歪歪扭扭。
三年前粘的。
一百块。
加起来八百四十三块六毛二。
他手指在"确认"上停了两秒。
——这八百是房租。动了它，十五号他就得跟站点那张沙发较劲。
然后他按了下去。
43.62。
沈砚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他今天跑了十四个小时，挣了一百九十六，账号扣了十二分，救了一个连名字都是从小票上看来的女人，垫进去八百。
现在他身上有 43 块 6 毛 2。
那张粘过胶布的一百块，在窗口的日光灯下面躺了两秒，被推进了抽屉。
抢救室的灯还亮着。
半小时后，医生摘下口罩出来。
"你是家属？"
"不是。"
"那得通知家属，后续要签字。"
沈砚张了张嘴。
"她家属在哪个城市我都不知道，"他说，"我怎么通知？"
医生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回去了。
沈砚坐回那张椅子上。裤腿在地上洇了一小滩水。
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是她的手机。
他掏出来。屏幕碎了一角，光从那道裂纹里散开，照在他手上。
一条短信。
您的尾号 3871 账户于 09-01 入账 20000.00 元，余额 21437.55 元。
发件人备注，两个字。
爸爸。
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。
"两万。"
他自言自语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我全身上下，还不够她的一个零头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