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一下治百病

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，像一只困在管道里的**。
冯总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，指尖在触摸板上敲了两下，然后靠回椅背，笑嘻嘻地看着陈默。那台电脑里打开的是第98稿，凌晨两点发过去的，标题叫《山雾·人间值得》。
“小陈啊，”冯总把电脑合上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，“我们团队昨天连夜碰了一下，大家意见挺一致的。那个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笑着露出半颗虎牙，“还是第一版吧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盯着冯总的脸看了整整三秒。第一秒，他看到那张圆脸上堆着的笑，像前台后面贴的“今天你微笑了吗”的海报。第二秒，他听到自己的血液流过太阳穴，呼噜呼噜的，像是洗衣机甩干的声音。第三秒，他的视线落到了桌角的蓝色硬壳文件夹上，里面夹着他今早打印的**十六稿，厚厚一沓，快七十页，用金属夹子夹着，翻得久了边角已经卷起来。
他伸手。
这个词后来在广告圈流传了很久：他会改98稿，他也会在听到“用第一版”的三秒后抄起文件夹。
陈默抓起那只文件夹的时候，冯总还在笑，还在说：“第一版也是你的劳动成果嘛，我们觉得——”后面的话被一声沉闷的“砰”盖住了。
是文件夹的底面拍在额头上的声音。陈默没用什么巧劲，就是抡圆了，像盖章一样砸下去。文件夹里的纸页散开，飞了几张出来，在空中打了个旋，落在冯总的茶杯旁边。
冯总整个人往后一仰。眼镜歪了，半边挂在耳朵上。他愣住，手捂着额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办公室里静了大概半秒。
陈默把文件夹放回桌角，理了理里面滑出来的纸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他最后看了冯总一眼，语气平和得像在汇报天气：“冯总，早说啊。”
“三个月，98稿，你一句话让我回到原点。”陈默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，“我该谢谢你，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。”
他拉开会议室的门，走出去，然后带着门——回头重重拍上。那扇磨砂玻璃门撞上门框，“哐”的一声，整个走廊都跟着震了一下。玻璃上的公司logo贴纸颤了半天，没掉下来。
走廊尽头两个同事站着，像是刚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身子，其中一个人手里还端着水杯，水洒了一半，没来得及擦。陈默从他们中间走过去，一句话没说。穿过拐角的时候，他的脸绷得死紧，手指发麻，虎口有点疼，应该是被文件夹的金属夹子硌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右手虎口红了一片，像是被烙进去的印章。
他回到工位，坐下来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，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十几张便利贴，都是冯总这三个月来的修改意见：“标题不够有网感。蓝色不够商务感，换深蓝。logo太顺眼，放大再放大。这个地球元素不好，能不能用鲸鱼？鲸鱼太可爱，用海豚吧。”最后一张便利贴写着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批注：“这一稿的感觉还差一点，你再品品。”
陈默一张一张撕下来，四张叠在一起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大拇指抵住折痕，用力刮了一下，然后扔进垃圾桶。这些动作做得很慢，慢到旁边工位的阿杰已经站起来，嘴张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：“哥……你、你刚才……你做什么了？”
“没做什么。”陈默说，“拍了个甲方。”
“你拍冯总了？”阿杰倒吸一口凉气，“陈默！你别开玩笑，他可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是谁。”陈默把手伸进抽屉，开始扒拉东西。抽屉里横七竖八躺着一盒胃药、一把零钱、一根数据线，还有一块已经变形的手机支架。他掏出一个大的黑色帆布袋，往桌面上一放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去，又把桌边的保温杯放进去——里面的水洒了一点，他没擦。
阿杰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灾难片现场：“你完了。你真的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应了一声，“可能是吧。”
他刚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，身后传来一个压着怒火的声音：“陈默！”
老板赵总从办公室那边快步走过来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声音又急又脆，像踩碎了一把蛋壳。他手里攥着一支钢笔，指节捏得发白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工位前：“你刚才干什么了？啊？你刚才干什么了？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那是冯总！冯总！我们公司明年上半年的房租全靠他那个项目养着！你拍他？你疯了吧？”
陈默直起身，把帆布袋背到肩上。“赵总，他让我改了98稿，今天跟我说用第一版。”他看着赵总的眼睛，“我是文案，不是骡子。骡子拉磨也要绕圈，不能让我天天在磨盘底下换着花样蹦迪。”
赵总愣了一下，随即脸涨得通红：“你还有理了？甲方让改稿那是天经地义！你入行三年了，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？”
“教的道理我记住了，但没教过我怎么面对这种甲方。”陈默说，“他第一时间告诉我要第一版，我就不用修98遍。现在他耽误了三个月，他连句对不起都没有。您让我怎么忍？”
赵总用力吸气：“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去！去会议室给冯总道歉！我不管你用什么话术，必须让他消气！”
陈默没动。他就站在工位前面，手里抓着那个黑色帆布袋，隔板上的A4纸被他的包带蹭掉了一页，飘到地上，他也没弯腰去捡。
“赵总，”他说，“我道歉可以。您先去问他，让他把聊天记录翻出来，看看他那98条修改意见是哪个神仙写的。对了，里面有两条还是你自己转给我的，说‘冯总要求加个中秋节元素’——***，那项目是端午上的。”
赵总的手停在半空。
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。十个工位的同事全看了过来，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靠窗座位的打印机突然“嘀”了一声，开始吐纸，吐到一半卡住了，发出闷闷的噪音。
陈默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，转身走向公司大门。经过前台的时候，前台小姑娘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说什么，最终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。走廊里，他的脚步没停，一路走到电梯间，按了向下键，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看了两秒。脸上的表情让电梯里的镜子门都觉得陌生。他低头，把那件灰色西装的领子拽正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，按亮一楼。电梯慢慢下降，数字从九变成八、七、六。
他靠着厢壁，仰头看天花板，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站在那里，右手虎口还在隐隐发麻，然后他突然笑了。
笑完嗓子眼有点发紧，他咽了一下口水，什么话都没说出口。
出了写字楼大门，三月的风迎面吹过来，像一把温凉的毛巾拍在脸上。他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屏幕上塞满了未读消息，企业群里赵总发了一长串语音，他没点开，按成静音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，站在路边拧开盖子灌了半瓶，水有点冰，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底。然后他揉了揉脸，叫了一辆网约车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手机扔在茶几上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，暗了又亮。阿杰发来十几条消息，他一条也没点开。从窗口看出去，对面楼的窗户都亮着灯，有一户人家在做饭，油烟从排气扇里飘出来，带着一点青椒炒肉的味道。
这张沙发他已经坐穿了两个弹簧，人往后靠，整个人会微微往下陷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然后起身进厨房，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罐啤酒，拉环拉开，喝了一口，又放回茶几上，没喝完。
他也没换衣服。就穿着那件衬衫，坐在沙发里，一直坐到天黑。
那天晚上他是被电话吵醒的。手机在茶几上震，嗡嗡嗡，嗡嗡嗡，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。他摸索着抓过手机，屏幕上赫然是阿杰的名字。
“哥！你醒着吗——”阿杰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出来的，又尖又哑，“你赶紧来公司！冯总来了！他在赵总办公室！他说他要见你！”
陈默看了一眼窗帘缝外面的天，灰白色，像是早上六点半。
“见谁？”他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你啊！他说要亲自跟你道歉！他还带了合同！哥，你快来吧，我写不出来那种场面——他额头上还有昨天你砸的那个印子，但他全程在笑！赵总他脸都绿了！”
陈默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，虎口那一片红已经退了大半，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把手机放下，起来洗了把脸，换了一件干净白衬衫，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，眼袋挺重，但精神还可以。他出了门。
到公司的时候，前台小姑娘小刘正探头探脑往赵总办公室的方向看，看到陈默进来，整个**了一下，手里的笔掉在地上。
“陈默——”她压着嗓子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“冯总在里面。他来了快一个小时了。他刚才还问你要喝什么，我说你还没来，他说那就等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，没停脚步。
走廊里几个工位的人都探出半个身子，阿杰站得最靠前，像是准备接住什么一样，两只手攥在身前。陈默看了他一眼，阿杰动了动嘴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：“小心。”
陈默推开赵总办公室的门。
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茶水味。冯总坐在赵总的椅子上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，旁边的赵总站着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，表情既局促又茫然，像学校里突然被组长叫起来背课文的学生。冯总额头上确实有一片青紫，不大，硬币大小，刚好在眉心偏右一点的位置，已经褪成淡褐色，像一片不小心蹭上去的草叶印记。
冯总看到陈默，放下手里的茶杯，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这个动作做得相当自然，但分寸又很明显——自然得像是在接待一位比他资历老的客户，而不是一个昨天拿文件夹拍了他脑门的年轻文案。
“陈默。”冯总先开口，语气平平的，没有刻意堆笑，也没有冷冰冰，“来了。坐。”
陈默没坐。“冯总，您找我？”
冯总没有马上回答，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，翻到签字页，用钢笔在落款处签下名字，签完，又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这份。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，夹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话的分量。
“这是我昨天让法务连夜拟的，”冯总说，“山雾那个项目，预算按原来的三倍算。另外新成立的那条产品线，名字叫‘云脚’，首期全案也给你，直接签年框。”他顿了顿，看了赵总一眼，又转回来看陈默，“条件只有一个——你昨天桌上那个**十六稿，我要用。”
陈默的视线落在合同上，没接。“**十六稿？”
“就是主画面只有一座山、半山腰缠着雾的那版。”冯总说，“标题一句，底下小字一行。那句‘雾是山的呼吸’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像是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讲：“昨天我回家，把你这堆草稿都带回去了，想在床上再翻翻。扔玄关鞋柜上的时候被我老婆看见了。她翻到那一页，坐在那儿看了很久，跟我说：’这个版本，你必须留下。’我夜里又翻了一遍。陈默——”他抬头看着他，“那版是我毙掉的，毙的时候我觉得太淡了，没有卖点。现在看，不是它淡，是我瞎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赵总的呼吸声都能听见。他半张着嘴，像是下巴脱了臼，连话都不会接了。
陈默这时候才弯下腰，拿起那份合同。
他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包括那些小字条款。看的时候办公室里没人说话，只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不知哪来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响动。
他放下合同，看着冯总：“第一版呢？”
冯总一怔，然后笑了：“第一版挺好，但跟**十六稿比，差了点东西。我昨天深夜对比过。第一版四平八稳，**十六稿——”他撇了撇嘴，“它有脾气。”
这句话让陈默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，拧开笔帽，在合同末尾签了字，签完把笔帽按回去，抬头，“冯总，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冯总点头：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以后项目直接对接我本人，不要再通过助理来回传话。第二，改稿次数不超过三次，**次我保留重启谈判的**。第三——”陈默看了一眼赵总的方向，“您把以前那种‘随便改改’的沟通方式收好，往后咱们按纸面流程走，****写清楚，什么叫交付，什么叫确认。”
赵总插嘴：“陈默！你——”
冯总抬手，挡在赵总面前。“行。”他伸出手，“这三个条件，我写进合同补充协议里，今天下午盖章。”
陈默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，犹豫了不到半秒，然后握了上去。那只手掌很厚，温度偏高，握上来的力道实在又不带威胁。冯总晃了两下，松开，转身对赵总说：“赵总，我得多说一句。你们公司有小陈这样的文案，是运气。”
赵总在旁边张着嘴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喝了一口烫了头的热水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点头，又摇头，又点头。
消息传得比火烧得还快。
当天中午，陈默的微信就开始响了。先是附近几家广告公司的同行，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，问的都是同一句话：“听说你把甲方拍了？真的假的？”他一个都没回。到了下午两点，前台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。
小刘接起来，说了几句，捂住话筒，探着脑袋对工位方向喊：“陈默——盛元集团那边问，您下午有没有时间，他们有个品牌视频想请您看看……对，他们说找‘那个拍甲方的文案’——”
工位上，陈默正在把那台旧笔记本往包里收拾，听到这句话，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拉开抽屉，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相框。木色的，边缘已经有点掉漆，里面原先放着一张打印的笑脸贴纸，他抽出来，对折，扔进垃圾桶。从桌上拿了一张A5纸，又抓到一支马克笔，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上八个字：
暴力输出，文明合作。
写完后，他把纸塞进相框，玻璃盖好，立起来，放在显示器右侧靠墙的位置。
阿杰走过来，凑过去读了一遍，读出来的时候音调有点怪：“暴力输出，文明合作。哥，这真放这儿？”
“放这儿。”陈默把相框扶正，头也没抬，“省得每个来谈项目的都得先试探一遍我动不动手。”
阿杰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，没再说话，只是竖了个大拇指。
下午三点多一点，前台小刘又探进头来，这次语气比刚才更激动：“陈默！有人来了！大厅坐着呢，说是要见你。不是电话，是那种——”她比了个夸张的手势，“直接来的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透过过道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。
公司前台那个小会客区，三个沙发已经全坐了人。坐左边的人穿着深灰羊绒大衣，膝盖上放着一个皮面文件夹，坐得很正；坐中间的是个年轻女性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，笔尖在屏幕上滑来滑去，像是正在做笔记；坐右边的那个人年纪不大，西装领带一样不落，正微微前倾，目光直直地盯着走廊方向，看到陈默走出来，他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在离陈默还有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，等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：他是不是应该再近一点。
那位穿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也站了起来，步子慢一步，停在他半步之后。
两个人手里各自拿着一份文件夹，站姿规规矩矩，像小学门口等着接孩子的家长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看了他们两秒，然后说：“你们一个一个来。你——”他指了最前面那个西装年轻人，“先进来吧。”
年轻人立刻点点头，跟在他后面走进工位区，走到那张“暴力输出，文明合作”的牌子前面时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，脚步明显放慢了一点点，然后扭过头来看向陈默，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陈默老师，我是云盛食品那边的，我们下一季有一个新品系列，想请您帮忙看看整体的表达方向。”他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，打开，推过去，“这是我们的初稿资料。您先看，不着急，我们预算充分，档期不赶。”
他用了“您”。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，然后看到那个年轻人额头上隐隐有一层薄汗，整个人坐得笔直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像是在面试。
他拉开椅子，坐下来，把那块相框又拨正了一点，偏过头看向他，开口：“先说说你们的预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