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多,有人把卷帘门扯开了。厂里就钳台上方亮着一盏工作灯。
林默卸着放油螺栓,一抬头,三道手电光正照在脸上,刺得他眼前发白。领头的拎着管钳,身后四五个踩着散件挤进来。
“锈骨汽修厂?只说一遍。明天中午,***到,你签字。”
林默低下头,接着拧螺栓:“招牌是螺栓上的,拆的时候记得一起带走。”
有人嗤笑,一脚踹翻了折叠凳:“哥,你这厂子也太寒酸了,连台像样的设备都没有。”
领头的把一张单子拍在柜台上:“每平米赔三百,材料搬**算。整条街,就剩你一家没签。”
“我签了这张纸,”林默走过去拿起单子,眼睛没离开它,“明天动手拆的,算你的活,还是算别人的活?”
“谁出钱,我们给谁干活。”领头的把管钳换了只手,“至于出钱的谁,不是你打听得起的。”
林默把纸看了一遍,撕成两半:“租期还有半年,房东老周收了你多少钱?”
“生意就是生意。”领头的笑了一下,“四百。现在签。”
“把这两半捡回去,”林默把碎纸抛回柜台,“再问问我拳头。”
身后有人一脚踹在他膝弯上,他砸在地上。一双靴子踩住他的右腕,脚跟碾着他的手背,往沙粒和铁屑里磨。
“撑什么?”领头的蹲下来,脸凑得很近,“你爹都没了,你给谁撑腰?”林默不再挣扎。
不是因为被打服了。挨打的疼在皮肉,这句话疼进心里。
半空里浮出来一行蓝色的字,不知道从哪儿来的。
检测到高强度情感波动。宿主确认。
首次激活赠送3.0魔改点。
24小时倒计时:首次魔改任务。
林默闭上眼,再睁开,字还在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他朝空气里问了一句,没人答他。
门边有人被拖住了胳膊,扯着嗓子喊——
“
默哥!!别打了,我们签,我们签——”
“
阿强!”林默猛地挣起来,手腕从靴底抽出来,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开一层皮,人不觉得疼,“站起来,别过来!”
领头的站起身,拍拍裤腿:“家里还剩个硬气的。”
到门口回头,“明天中午,别让我来第二趟。”
“明天中午,”临走有人撂下一句,“单子可就不是三百这个数了!”
人撤了,满地东西:玻璃柜台砸翻了,卷帘门豁着一个口。
“胎!”
阿强的声音劈了,“两条新胎,全划开了!
默哥,他们就是冲你来的!”
街面空了,林默才发现那三行字底下还有一行灰字,又细又淡:
过载模块:受损——待修复
他看清了“修复”两个字,没看清修什么。伸手去碰,手直接穿过了那行字。
他问那行灰字:“说清楚,修什么。”
阿强从门框那边扑过来,声音还在抖:“
默哥……那是黑虎运输队,带头的叫刀爷,他们明天真敢拆啊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默起身,在裤子上擦擦手,“你去门口盯着。夜里再来人,先喊我。”
“那厂子……”
“你先睡。”
檐下是父亲留下的旧摩托,漆皮斑驳,排气管起了薄锈,三年没挪窝。
半空里的二十四个小时一秒一秒往下跳。
林默的手指顺着车架摸过去,拐弯处有一道刻痕,锉刀一下一下刻的:R-017。
指尖碰到刻痕的那一瞬,有东西撞进他脑子里。
暴雨的夜,盘山公路,车灯切开雨幕,车被一股大力甩向侧面。翻出去前的半秒,驾驶座上一个模糊的人影,回了头。
没了。林默把手缩回来,心脏在胸腔里乱撞。
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刻这几个数,更不知道刚才那个画面里,为什么会有自己。
他蹲到摩托侧面,手按上放油螺栓。
魔改对象确认:单缸四冲程摩托车引擎。可承载体:厂内五菱轻卡。消耗2.7点?
字在他动手之前就浮出来了。他捏着螺栓,停了半秒。
“改。”林默把放油螺栓丢进工具箱,“扣吧,反正账在你那儿。”接下来的事,不是他干的。
曲轴定位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嘴答了一声。
套筒、加力杆、摇把从工具箱里一件件飞进他手里,定位,旋紧。
焊枪打出弧光的一瞬,火星子漫过护腕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行字:我不会这个。可我的手已经会了。
二十分钟,摩托的引擎被整个吊出来。
阿强探进头来,脖子往后一缩:“你把那摩托的引擎拆了……咱五菱还跑得动吗?”
“跑得动。”林默的手没停,“但就不再是五菱了。”
阿强没听懂,觉得应该听懂了,缩回门口去了。
再二十分钟,引擎落进五菱机舱,他没见过的零件,在他手里咬合成一套看不懂的东西。
最后一个焊点冷却。
他的左手忽然开始抖,从指尖一路抖到肘弯,整整三秒,没停住。
半空里的蓝光猛地一暗,半屏红了:
负载越过阈值。暴走协议自检:未完成(过载模块受损)。
红屏只亮了半瞬,剩两行灰字:
本单遗漏清单——
已燃:关于摩托车的记忆块(整块)。
林默从机舱前直起身,看向檐下。
旧摩托还在那儿,刻号、座垫、两个轮子,都还在。
他打小骑到大的一辆车。现在再看,像看别人家的。
“
默哥?怎么了?”
阿强在门口问。
“没事。”林默顿了顿,“
阿强,那辆车,是谁的?”
阿强回头看了一眼,一脸纳闷:“**留给你的啊。你骑了十几年,你问我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林默没再接话。尺寸参数他全背得出来,可心里对这辆车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他把手上的油灰抹净,拧钥匙。引擎的动静不对,低,密,像一头伏低了身子的**。
阿强小跑过来,钻进副驾。“兜风?”
“试车。”
“那我签个生死状。”
阿强说,拽过安全带,手抖,插片捅了两次才捅进锁口。
驶上中山路,他踩了下去。指针压过80、120、160,窗外的路灯拉成了线。到200的时候,车身只是微微哼了一声,底盘上每一颗螺栓都咬得死死的。
“多少?!多少?!”
阿强死攥着车门扶手。
“二百。”
“二百?这、这是公路,不是厂里!!”
林默收了三分油门,笑出了声:“先把厂子保下来。我爸留我一堆废铁,可没说废铁能跑二百。”
回厂更快。驶近街口,远光灯扫过去,厂门口堵了一圈人影。
阿强贴车窗,嗓子劈了:“
默哥!二十多号人——堵门了!”
林默踩下刹车,关了大灯。
车灯排成一排,堵死唯一的出路。引擎怠速连成一片,地面在轻轻震。
人堆里,有个声音慢悠悠飘出来,带着笑:
“车不错,哪儿改的?还签不签?”